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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国论(苏黄门)

29 6月 , 2019  

神器之重,有以自归而后收之,有以力取而后得之。自归而后收之者,三代以上是也;力取而后得之者,秦、汉而下是也。夫归本身而收之,与夫本身取而得之,固有间矣。而其所以取之之道,又有甚异者焉!不过享天下者,亦观夫所取之道怎样耳。

  谓秦为闰者哪个人乎?是不原来末之论也,此汉儒之私说也。其说有三:不过曰灭弃礼乐,用法严俊,与其兴也不当五德之运而已。五德之说,非圣贤之言,曰昧者之论详之矣。其二者,特始天皇之事尔,然未原秦之内容也。

【孙武】

     
 尝读六国世家,窃怪天下之诸侯,以五倍之地,十倍之众,发愤西向,以攻广东千里之秦,而难免于去世。常为之三思而行,认为必有能够自安之计,盖未尝不咎其及时之士虑患之疏,而见利之浅,且不知天下之势也。

     
 夫秦之所以与诸侯争天下者,不在齐、楚、燕、赵也,而在韩、魏之郊;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,不在齐、楚、燕、赵也,而在韩、魏之野。秦之有韩、魏,比方人之有腹心之疾也。韩、魏塞秦之冲,而弊江西之诸侯,故夫天下之所重者,莫如韩、魏也。昔者范睢用于秦而收韩,公孙鞅用于秦而收魏,昭王未得韩、魏之心,而出征以攻齐之刚、寿,而范雎感觉忧。但是秦之所忌者能够见矣。

     
 秦之用兵于燕、赵,秦之危事也。越韩过魏,而攻人之国都,燕、赵拒之于前,而韩、魏乘之于后,此危道也。而秦之攻燕、赵,未尝有韩、魏之忧,则韩、魏之附秦故也。夫韩、魏诸侯之障,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当中,此岂知天下之势邪!委区区之韩、魏,以当强虎狼之秦,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?韩、魏折而入于秦,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,而使天下偏受其祸。夫韩、魏无法独当秦,而天下之诸侯,藉之以蔽其西,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。秦人不敢逾韩、魏以窥齐、楚、燕、赵之国,而齐、楚、燕、赵之国,因能够自完于在那之中矣。以四无事之国,佐当寇之韩、魏,使韩、魏无东顾之忧,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;以二国委秦,而四国苏息于内,以阴助其急,若此,能够应夫无穷,彼秦者将何为哉!不知出此,而乃贪疆埸(yì)尺寸之利,背盟败约,以自相屠灭,秦兵未出,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。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,可不悲哉!

魏之取汉,异于汉之所以取秦;晋之取魏,异于魏之所以取汉。魏示晋以所取汉之迹,晋袭魏以所取魏之权。是晋之取魏者,魏启之也。晋将蹈迹而取魏也,是以汲汲而求执魏之权。魏徒见权之去笔者而在晋,犹昔之去汉而在魏也。是以安其所取,而以天下输之,乃自谓所当然者。故晋于得魏之迹,无以异于魏得汉。而于所以取魏之道,最为无名氏,盖有类夫王巨君之盗汉也。尽管,晋室之祸,亦魏有以遗之。呜呼!岂亦天意者耶?

  夫汉朝之自为唐也,缘其赐姓而已。唐之时,赐姓李者多矣,或同臣子之异心,或怀西戎而縻之,忠臣、茂正、思、忠、克用是也。当唐之衰,克用与梁并起而争之,梁以强而先得。克用耻争之不胜,难忍臣敌之惭,不得不借唐以自托也。后之议者,胡谓而从之哉?其所以得为正统者,以其得梁而然也。使梁且不灭,同光之号不过分江苏,则其为唐,与傅榷。夫正朔者何?王者所以加天下、而同之于一之号也。昔周之东,其政虽弱,而周犹在也。故仲尼以王加正而绳诸侯者,幸周在也。当唐之亡,天绦槊与唐俱绝,尚安所给予天下哉?使幸亏有忠唐之臣,不忍去唐而自守,虽不中于事理,或可善其诚心。若李氏者,果忠唐而不忍弃乎?况于唐亡,托虚名者,不独李氏也。王建称之于蜀,杨行密称之于吴,李茂(Sun Jian)正亦称之于岐,大概不为梁屈者,皆自托于虚名也。初,梁祖夺昭宗于岐,遂劫而东,改天复三年为天獭6克用与王建怒曰:“唐为朱氏夺矣。天谭翘坪乓病!彼觳环钪,但称天复。至八年,自以为非,复称天獭4擞瓤尚φ摺0驳迷徽朔在李氏乎?夫论者何?为疑者设也。尧、舜、三代之终始,较然著乎万世而不疑,固不待论而明也。后世之有天下者,君王之理或舛,而一味之际不明,则不能不疑。故曰由不正与分歧,然后正统之论兴者也。其德不足以道矣。推其迹而论之,庶几不为无据云。

  【子贡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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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自汉而下,至于齐国,又推而下之,为宋、齐、梁、陈。自唐而上,至于后魏,又推而上之,则为夷狄。其天子之理舛,而一味之际不明,由是学者疑焉,而是非又多不公。自周之亡迄于显德,实千有二百一十三年以内,或理或乱,或取或传,或分或合,其理不可能一概。大概其狐疑之际有三:周、秦之际也,东魏、后魏之际也,五代之际也。秦亲得周而一天下,其迹未有差距禹、汤,而论者黜之,其猜疑者一也。以北魏承古代则无终,以隋承后魏则无始,其疑惑者二也。五代于是得国者虽异,然同归于贼乱也,而前世议者独以梁为伪,其质疑者三也。夫论者何?为疑者设也。尧、舜、三代之始终,较然著乎万世而不疑,固不待论而明也。后世之有天下者,主公之理或舛,而平素之际不明,则不得以不疑。故曰由不正与差异,然后正统之论作也。

  吾尝论楚霸王有取天下之才,而无取天下之虑;武皇帝有取天下之虑,而无取天下之量;玄德有取天下之量,而无取天下之才。故四个人者,终其身无成焉。且夫不有所弃,不得以得天下之势;不辜负有忍,无法尽天下之利。是故地有所不取,城有所不攻,胜有所不就,败有所不避。其来不喜,其去不怒,肆天下之所为而余制其后,乃克有济。呜呼!项羽有无所畏惧之才,而死于垓下,无惑也。吾观其战于钜鹿也,见其虑之十分短、量之非常的小,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晚也。方籍之渡河,沛公始整兵向关,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,及其锋而用之,能够据建邺,制天下。不知出此,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,既全钜鹿而犹徘徊青海、新安间,至函谷,则沛公入金陵数月矣。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仇籍,则其势不得强而臣。故籍虽迁沛公金昌,而卒都幽州,使沛公得还定三秦,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。楚虽无坚不摧,尚何益哉!故曰:兆垓下之死者,钜鹿之战也。或曰:即使,籍必能入秦乎?曰:项梁死,章邯谓楚不足虑,故移兵伐赵,有轻楚心,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。籍诚能以必死之士,击其轻敌寡弱之师,入之易耳。且亡秦之守关,与沛公之守,善否可见也。沛公之攻关,与籍之攻,善否又能够也。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,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,但是亡秦之守,籍无法入哉?或曰:秦可入矣,如救赵迁?曰:虎方捕鹿,罴据其穴,搏其子,虎安得不置鹿而返。返则碎于罴明矣。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。使籍加入关贸总协定组织,王离、涉间必释赵自救。籍据关逆击其前,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,覆之必矣。是籍一举解赵之围,而收功于秦也。东周时,魏伐赵,齐救之。田期思引兵疾走金陵,因存赵而破魏。彼宋义号知兵,殊不达此,屯枣庄不进,而曰待秦敝。吾恐秦未敝,而沛公先据关矣。籍与义俱失焉。是故古之取天下者,常先图所守。诸葛亮弃金陵而就西蜀,吾知其无能为也。且彼未尝见大险也,彼认为剑门者能够不亡也。吾尝观蜀之险,其守不可出,其出不可继,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,而何足以制中原哉。若夫秦、汉之故都,沃土千里,洪河大山,真可以控天下,又乌事夫无法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!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,使其财布出于天下,然后能够收天下之利。有小郎君者,得一金,椟而藏诸家,拒户而守之,呜呼!是求不失也,非求富也。大盗至,劫而取之,又焉知其果不失也。

昔者秦为无道,天下之民唯恐秦之不亡也,是以英雄相与起而诛秦。秦亡而汉得之,是汉无所负于秦也。北宋自董卓之乱,天下痛其祸汉之深,相与提议歃血起而诛卓者,凡认为汉也。卓既诛矣,而武皇帝、二袁乃始连兵相噬,以争天下而求代汉。武皇帝先得挟汉之策以令天下,终于汉不自亡而操取之,是魏犹有负于汉也。汉之亡也,非天下亡之,是操取之也。纵然,微武皇帝则汉之天下不得不亡,以其有二袁之窃取之也。操收天下于二袁窃取之中,是汉尝亡天下矣,而操收之,则魏犹为盛名也。故曰:魏之取汉,异乎汉之取秦也。至于晋也,则不然。自司马懿已韬藏祸奸于操之世,操尝悟之而不自决也,以授之于丕。而丕昏弱,加全佑而倚任之。故其于操之亡,乃稍骎以立其盗权之功,遂收其权而私制之。所谓盗权之功者,盖东定辽东而取孟达先生,南摧王凌而内诛曹爽耳。非有存其既亡,续其既绝之大勋,若魏之于汉也。盖知夫魏之取汉,其道由此也。是以汲汲求蹈其迹,而窃收其权,更四世而固执之。至于假使取魏于偃然无事之间,而天下之人亦安之于无助,是最佳无名氏,而有类夫新太祖之盗汉也。及夫晋之宗室内叛,烽烟外起,至于陵夷而不可胜叹者,亦魏有以遗之。魏亡公族之恩,虽号加侯王,而无尺土一民之奉。晋人代替他,矫其无小事之庇,于是大殖宗室,假之制兵专国之权。一旦八王内相屠噬,至于祸结不可胜解,而群盗乘之关右、秦川皇上之宅也。魏浙大徙西北之众而错居之,以捍蜀寇。至于近发肘腋,不可胜救,以成永嘉之祸。由是观之,则凡晋室之大变,皆魏有以遗之。呜呼!岂亦天意者耶?

  然尧、舜、三代之一天下也,不待论说而明。自秦昭襄讫周显德千有老年,治乱之迹不可不辨,而前世论者靡有定说。伏惟大宋之兴,统一天下,与尧、舜、三代无差别。臣故曰不待论说而明。谨采秦以来讫于显德终始兴废之迹,作《正统论》。臣愚不足以知,愿下学者考定其是非而折中焉。

  【高祖】

  夫居天下之正,合天下于一,斯正统矣。〈尧、舜、三代、秦、汉、晋、唐〉。天下虽不一,而居得其正,犹曰天下当正,于小编而一,斯谓之标准可矣。〈商朝、魏、五代。〉始虽不得其正,卒能合天下于一,夫一天下而居其上,则是天下之君矣,斯谓之专门的职业可矣。〈如隋是也。〉天下大乱,其上无君,僭窃并兴,正统无属。当是之时,奋可是起,并争乎天下,〈西晋、后魏。〉有功者强,有德者王,威泽皆被于生民,号令皆加乎当世。幸好以大并小,以强兼弱,遂合天下于一,则大且强者谓之规范,犹有说焉。不幸好两立无法相兼,考其迹则皆正,较其义则均焉,则正统者将安与乎?〈北周、后魏是也。〉其或终始不得其正,又无法合天下于一,则可谓之正统乎?〈魏及五代是也。〉不可也。然而有不祥而丁其时,则正统一时而绝也。

  【项籍】

  曰:是不然也,各于其党而已。周之兴也,与秦之兴,其说固已详之矣。当魏之兴也,刘渊以匈奴,慕容以鲜卑,苻生以氐,弋仲以羌,赫连、秃发、石勒、季龙之徒,皆西戎之雄。其力不足者弱,有余者强。其最强者苻坚之时,自晋而外,天下莫不为秦,休兵革,兴高校,庶几刑政之方。不幸未几而败乱。其后强者曰魏,自江而北,天下皆为魏矣。幸而传数世而后乱。以是来说,魏者才优于苻坚而已。就使魏兴世远,不可犹格之夷狄,则只是为明朝比也。是都有志乎天下而功不就者,前所谓不幸两立而不可能相并者。故皆不得而进之者,不得已也。

  求之而不穷者,天下奇才也。天下之士与之言兵,而曰作者不可能者几个人?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多少人?言不穷矣,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多少人?呜呼!至于用而不穷者,吾未之见也。《孙武子十三篇》,兵家举以为师。然以吾评之,其言兵之雄乎!今其书论奇权密机,出入神鬼,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。以是而揣其为人,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。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够必克,与书所言远吗。公子光阖闾之入郢也,武为将军。及秦、楚交败其兵,越王入践其国,外祸内患,一旦迭发,吴王奔走,自救不暇。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。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,凡有三焉。《九地》曰:“威加于敌,则交不得合。”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,出兵救楚,无忌吴之心,斯不威之吗。其失一也。《应战》曰:“久暴师则钝兵挫锐,屈力殚货,则诸侯乘其弊而起。”且武以八年冬伐楚,至十年秋始还,可谓久暴矣。越人能无乘间入国乎!其失二也。又曰:“杀敌者,怒也。”今武纵子胥、伯獗奁酵跏,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,此司马戍、子西、子期所以必死仇吴也。越王不颓旧冢而吴服,安平君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,知谋与武远矣。武不达此,其失三也。然始吴能以入郢,乃因胥、狻⑻啤⒉讨怒,及乘楚尾之不仁,武之功盖亦鲜耳。夫以武自为书,尚不能够自用以取退步,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而能将乎!且孙膑与武,一体之人也,皆著书言兵,世称之曰“东魏”。不过吴起之言兵也,轻法纪,草略无所统纪,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,天下之兵说皆归当中。然孙膑始用于鲁,破齐,及入魏,又能制秦兵,入楚,楚复霸。而武之所为反如是,书之不足信也,固矣。今夫外御一隶,内治一妾,是贱男士亦能,夫岂必有一人而教之。及夫御三军之众,阖营而自固,或且有乱,但是是三军之众惑之也。故善将者,视三军之众,与视一隶、一妾无加焉,故其心常若有余。夫以一位之心,当三军之众,而个中恢恢然犹有余地,此韩信之所以“多多而益善”也。故夫用兵,岂有异术哉,能勿视其众而已矣。

  其私西汉之论者曰:周迁而东,天下遂无法一。然仲尼作《春秋》,区区于尊周而黜吴、楚者,岂非以其正统之所在乎?晋迁而东,与周未有差距,最近黜之,何哉?曰:是有说焉,较其德与迹而然耳。周之始兴,其来也远。当其盛也,规方天下为大小之国,众建诸侯,以维王室,定其名分,使传子孙而守之,认为万世之计。及厉王之乱,周室无君者十三年,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而窥周。于此然后见周德之深,而文、武、周公之作,真一代天骄之业也。况平王之迁,国地虽蹙,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厌,而法制之临人者未移。平王以子继父,自西而东,不出王畿之内。则正统之在周也,推其德与迹能够不疑。

  汉高祖挟数用术,以制不时之销路好,不及陈平,揣摩天下之势,举指摇目以劫制项籍,比不上张子房。微此几人,则天下不归汉,而高帝乃木强之人而止耳。然天下已定,后世子孙之计,陈平、张子房智之所不及,则高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,以中后世之所为,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。盖高帝之智,明于大而暗于小,至于此而后见也。帝尝语汉高后曰:“周勃厚重少文,然安刘氏必勃也。可令为节度使。”方是时,刘氏既安矣,勃又将哪个人安耶?故吾之意曰:高帝之以太傅属勃也,知有吕氏之祸也。即便,其不去吕雉,何也?势不可也。昔者武王没,成王幼,而三监叛。帝意百岁后,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,而无有以制之也。独计感觉家有主母,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。汉高后佐帝定天下,为当道素所畏服,独此能够镇压其邪心,以待嗣子之壮。故不去吕氏者,为惠帝计也。汉高后既不可去,故削其党以损其权,使虽有变而全世界不摇。是故以樊哙之功,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。呜呼!彼岂独于哙不仁耶!且哙与帝偕起,援城陷阵,功不为少矣,方亚父嗾项庄时,微哙诮让羽,则汉之为汉,未可见也。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,时哙出伐燕,立命平、勃即斩之。夫哙之罪未形也,恶之者诚伪,未必也,且高帝之不以一农妇斩天下之元勋,亦明矣。彼其娶于吕氏,吕氏之族若产、禄辈皆庸才不足恤,独哙豪健,诸将所不能够制,后世之患,无大于此矣。夫高帝之视吕雉也,犹医务人士之视堇也,使其毒能够医治,而无至于杀人而已矣。樊哙死,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,高帝感到是能够死而无忧矣。彼平、勃者,遗其忧者也。哙之死于惠之四年也,天也。使其尚在,则吕禄不可绐,太守不得入北军矣。或谓哙于帝最亲,使之尚在,未必与产、禄叛。夫神帅韩信、英布、东胡卢王皆南面称孤,而绾又特别亲幸,然及高祖之未崩也,皆相继以逆诛。哪个人谓百岁之后,椎埋屠狗之人,见其亲属乘势为天子而抵触从之邪?吾故曰:彼平、勃者,遗其忧者也。

  或问:“子于《史记·本纪》,则不伪梁而进之,于论正统,则黜梁而绝之,君子之信乎后世者,固当如此乎?”

  六国未有,非兵不利,战不善,弊在赂秦而力亏,破灭之道也。或曰:六国互丧,率赂秦耶?曰:不赂者以赂者丧。盖失强援,不可能独完,故曰弊在赂秦也。秦以攻取之外,小则获邑,大则得城。较秦之所得,与克服而得者其实百倍。诸侯之所亡,与溃败而亡者,其实亦百倍。则秦之所大欲,诸侯之所大患,固不在战矣。思厥先祖父暴霜露、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。子孙视之不甚惜,举以予人,如弃草芥,后日割五城,今日割十城,然后得一夕安寝,起视四境,而秦兵又至矣。然而诸侯之地有限,暴秦之欲无厌,奉之弥繁,侵之愈急,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。至于颠覆,理固宜然。古代人云:“以地事秦,犹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。”此言得之。齐人未尝赂秦,终继五国迁灭,何哉?与嬴而不助五国也。五国既丧,齐亦不免矣。燕、赵之君,始有远略,能守其土,义不赂秦。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,斯用兵之效也。至丹以荆卿为计,始速祸焉。赵尝五战于秦,二败而三胜。后秦击赵者再,李牧连却之,洎牧以谗诛,宿迁为郡。惜其用武而不终也。且燕、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,可谓智力孤危,战败而亡,诚不得已。向使三国各爱其地,齐人勿附于秦,徘徊花不行,良将犹在,则胜负之数,存亡之理,当与秦桧较,或未易量。呜呼!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,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,并力西向,则吾恐秦人食之不足下咽也。悲夫,有这样之势,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,日削月割以趋于亡,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!夫六国与秦,皆诸侯,其势弱于秦,而犹有能够不赂而胜之之势。苟以全世界之大,下而从六国破亡之传说,是又在六国下矣。

  或曰:可绝,则王者之史何以系其年乎?

  君子之道,智信难。信者,所以正其智也,而智常至于不正。智者,所以通其信也,而信常至于不通。是故君子慎之也。世之儒者曰:徒智能够成也。人见乎徒智之能够成也,则举而弃乎信。吾则曰:徒智可以成也,而不得以继也。子贡之以乱齐,灭吴,存鲁也,吾悲之。彼子贡者,游说之士,苟以邀有的时候之功,而不以可继为事,故不见其祸。使夫达官显宦而计出于此,则吾未见其不旋踵而败也。吾闻之,王者之兵,计万世而动,霸者之兵,计子孙而举,强国之兵,计终生而发,求可继也。子贡之兵,是前日不可用也。故子贡之出也,吾以为鲁可存也,而齐可无乱,吴可无灭。何也?田常之将篡也,惮高、国、鲍、晏,故使移兵伐鲁。为赐计者,莫若抵高、国、鲍、晏吊之,彼必愕而问焉,则对曰:田常遣子之兵伐鲁,吾窃哀子之将亡也。彼必诘其故,则对曰:齐之有田氏,犹人之养虎也。子之于齐,犹肘股之于身也。田氏之欲肉齐久矣,然未敢逞志者,惧肘股之捍也。今子出伐鲁,肘股去矣,田氏孰惧哉?吾见身将磔裂,而肘股随之,所以吊也。彼必惧而咨计于本人。因教之曰:子悉甲趋鲁,压境而止,吾请为子潜约鲁侯,以待田氏之变,帅其兵从子入讨之。为齐人计之,彼惧田氏之祸,其势不得不听。归以约鲁侯,鲁侯惧齐伐,其势亦只好听。因使练兵搜乘以俟齐衅,诛乱臣而定新主,齐必德鲁,数世之利也。吾观仲尼以为齐人不与田常者半,故请哀公讨之。今诚以鲁之众,从高、国、鲍、晏之师,加齐之半,可以に田常于城市,其势甚便,其成功吗大,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。齐哀王举兵诛吕氏,吕氏以灌婴为将拒之,至荥阳,婴使使钩谕齐及诸侯连和以待吕氏变,共诛之。今田氏之势,何以异此?有鲁感觉齐,有高、国、鲍、晏认为灌婴,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!

  今为魏说者,然则曰功多而国强尔。此受人尊敬的人有所不与也。何以知之?以《春秋》而知也。春秋之时,齐桓、晋文可谓有功矣。吴、楚之僭,迭强于诸侯。圣人于书齐、晋,实与而文不与之,感到功虽可褒,而道不能与也。至书楚与吴,或屡进之,然不得过乎子爵。则功与强,品格高雅的人有所不取也。也许以谓秦起夷狄,以能灭周而一天下,遂进之。魏亦夷狄,以不能够灭晋、宋而见黜。是则因其成败而毁誉之,岂至公之笃论乎?

  【六国】

  【正统论序〈康定元年〉】

  夫居天下之正,合天下于一,斯正统矣,尧、舜、夏、商、周、秦、汉、唐是也。始虽不得其正,卒能合天下于一,夫一天下而居正,则是天下之君矣,斯谓之职业可矣,晋、隋是也。天下大乱,其上无君,僭窃并兴,正统无属。当是之时,奋然则起,并争乎天下,有功者强,有德者王,威泽皆被于生民,号令皆加乎当世。还好以大并小,以强兼弱,遂合天下于一,则大且强者谓之专门的学问,犹有说焉。不幸亏两立不能够相并,考其迹则皆正,较其义则均焉,则正统者将安予奋乎?北魏、后魏是也。其或终始不得其正,又不能够合天下于一,则可谓之正统乎?魏及五代是也。然而有不祥而丁其时,则正统一时而绝也。故正统之序,上自尧、舜,历夏、商、周、秦、汉而绝,晋得之而又绝,隋、唐得之而又绝,自尧、舜以来,三绝而复续。唯有绝而有续,然后是非公予夺当而正统明。

  夫梁之取唐,未有差距魏、晋之取也,魏、晋得为正,则梁亦正矣。而独曰伪何哉?以有孙吴故也。彼西魏者,初与梁为世仇。及唐之灭,欲借唐为名,托大义以窥天下,则不得不指梁为伪,而为唐讨贼也。而晋、汉承之,遂由此不改。故曰因人之论也。

  【正统论下〈康定元年〉】

◎论序一首论二首或问一首〈正统论原来七首附〉

  【或问〈康定元年〉】

  曰:较其心中,小异而大理尔。且刘知远,晋之大臣也。方晋有契丹之乱也,竭其力以拯救,力所不胜而无法存晋,出于万不得已,则足以少异乎四国矣。汉独不然,自契丹与晋战者五年矣,汉独高新郑而视之,如齐人之视越人也,卒幸其败亡而取之。及契丹之北也,以华夏委之许王从益而去。从益之势,虽不能够存晋,然使忠于晋者得而奉之,可以冀于有为也。汉乃杀之而后入。以是而较其内心,其异于四国者几何?矧皆未尝合天下于一也。其白一骢统,绝之何疑。

  黜梁为伪者,其说有三:一曰梁国之为唐,犹宋朝之为汉,梁盖新比也。一曰梁虽改元即位,而唐之正朔在李氏而不绝,是梁于唐未能绝,而李氏复兴。一曰因唐宋而不改。因宋代者,是谓因人之论,固已辨矣。其二者宜有说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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